城市傳說


沙丘上的白城市 GREEN綠雜誌2015年10月 Vol.37
3394 2015-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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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拉維夫因保存有大量1920~1930年代包浩斯主義建築作品而號稱「白城市」。

 

城市傳說:沙丘上的白城市

 

文字、攝影:黃舒楣

 

建立城市的傳說
城市計畫有其追求烏托邦本質,也常被挪用為建立政治統領正當性的來源。在以色列的台拉維夫(Tel Aviv)建城前夕,百年來流傳它是蔚藍地中海東側「沙丘上起造的城市」,見證流離兩千多年的猶太人(無域之人)回歸於此「無人之境」。1909年起,不少文學創作持續強化官版歷史敘事,其中特別知名的一本是Nachum Gutman著作的《海灘上(At the Beach)》,作者描述城市如何起自兩位天真無邪的孩童在海灘上戲耍,築起了城市。這故事不僅人人耳熟能詳,甚至成為壁畫、明信片、海報不斷再製,文學再現成為真實。

城市傳說美則美矣,然而台拉維夫所在的這片土地並不是沒有人居住的,千百年來原來是農地,充滿農田、葡萄園,耕種、居住的軌跡直至十九世紀末歷歷可循。台拉維夫今日正式名稱是特拉维夫──雅法(Tel Aviv- Yafo),自1949年起,行政區納入看似城市邊緣的觀光古城雅法,原來才是中心,是歷史悠久達4,000年以上的巴勒斯坦古城。如今由希伯來文訴說的城市傳說淡化或不談雅法,其實隱藏了Tel Aviv和雅法之間頗為慘烈的空間政治,關係著至今難解的以巴衝突。

世界文化遺產大計:白城市(the White City)
都市史學者Babara Mann指出,在台拉維夫有兩股矛盾力量相會,一者是對於新生、現代性的渴望,一者是自古以來的回歸意識,都成為正統性的養分來源。在這矛盾中,都市計畫與建築景觀確實很有效地掩蓋了內在衝突,尤其此城還獲得世界文化遺產加持,相對於宗教聖地耶路撒冷,保存有近4,000棟1920~1930年代包浩斯主義建築作品的「白城市」,重寫了台拉維夫的文化形象。這段文化再定位之路走了二十幾年,啟動於1984年名為「白城市」的建築展覽。Nitza Metzger-Szmuk是扮演重要角色的建築師,八○年代起陸續調查城市中的近現代建築,功不可沒,其著作《沙丘上的住居》,呼應著城市傳說。以之為基礎,1994年在台拉維夫舉辦有「包浩斯」特展,十年後的2003年5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

▲台拉維夫的包浩斯主義建築作品。

世遺帶動了觀光活動,「包浩斯」成為導覽主題、紀念品。旅客可拜訪位於城市中心的包浩斯中心,其中有各式文件、海報、紀念品,樓上小小展示區和影音資料,放送的就是Nitza Metzger-Szmuk的建築史解說。世遺也促進了以德專業跨界交流。台拉維夫大學建築系與「復校」於Dessau的包浩斯基金會,近來即合作籌劃了「批判的現代主義者」大展。

然而起源於德國包浩斯的現代主義建築思潮,怎麼會在地中海沿岸開枝散葉?這牽涉到德國猶太人在以色列建國歷程中的重要角色,也有關這城市渴望透過「新、進步的」的現代性來創造正統性。在Sharon Rotbard的書《白城市、黑城市》中毫不留情地批評,整個城市設計,乃至於近年世界文化遺產加持,都是矛盾修飾(oxymoron)體現,最新的舊城(new old city),也是個「歷史性的現代城市(historical modern city)」。

白還需要黑來對照。製造己身的同時,還把文明古城雅法變成反例黑城市,透過城市中不斷重演的驅逐和迫遷來完成。破千甚至不是遙遠的歷史,包括世遺推動期間,Ariel Sharon政府驅逐了居住於雅法周遭社區的超過11萬名移工或難民(包括Neve Sha’anan, Chlenov, Hatikva, Shapria等社區)。世遺名號究竟肯定了什麼?Rotbard在書中一節談“uncritical modernists”,充滿諷諭。

Rotbard從後殖民文化研究探討種族、顏色、秩序的觀點來看「白城市」之備受肯定,不是因為「白」,而是因為它「意願成白(will to be white)」。邏輯上來說,白色的城市並不能意願成白,還不是白色城市者才能有此欲望(“only the non-white can wish to be white.”)。白城市傳奇遠遠不只是建築風格,背後是這個城市對於隔離自身於周遭環境的焦慮,期待以德國代表的歐洲高雅文化築起泡泡,以別於巴勒斯坦城市的過往。

事實上,如果了解二十世紀初北非、中東、南亞殖民城市景觀,就會知道台拉維夫並非唯一的白色城市。塞內加爾的首都達卡市中心某些街區也充滿了現代主義建築,阿爾及利亞的阿爾及爾也曾是法國人心中的白城市(La ville blanche),這些城市的共同特質為何?Rotbard提出疑問,所謂的現代主義「國際風格(International Style)」,究竟有多國際化?不過是當時主導帝國分割的殖民者文化霸權持續。事實上,1920年代的台拉維夫有另一股「折衷主義」建築風潮,企圖整合東西方風格,例如結合拜占庭柱式、清真寺尖塔等元素。然而渴望變白的城市並不想強調這部分歷史,甚至完全不提。

如果對包浩斯力求突破形式主義的精神有所理解,就該知道包浩斯在特拉維夫成為「包浩斯風格(the Bauhaus style)」,前置定冠詞(暗示唯一),本身就是最奇特的歷史創作。無論如何,這段時間不算長(1919~1933年)的文化運動,能在地中海岸領土開花,成為世遺,確實是值得現代建築保存研究注意的一個里程碑。

而世遺帶來的未必都是正面效應。原來居住在這些公寓住宅中的工人階級家庭無法負擔維修費用,逐漸為財團收購,高級化趨勢非常明顯。另一詭異現象是,透過發展權移轉機制,越多保存,反而帶動了越多白城市的高塔建設林立於Tel Aviv-Jaffa大道上,更強化了台拉維夫與雅法兩城的白黑之隔。

自2003年起,每年夏夜慶祝白色之夜,然而,市政府也會下令禁止在城市任何區域舉辦任何挑戰主流意識的次文化活動,例如同志、女性主義、多元主義,連非主流音樂都不允許。年復一年的節慶只是讓海邊充斥著更多的海景高級旅館,不斷南延擴及雅法,同時城市房地產投機狀況日益嚴峻,為年輕世代的居住課題埋下隱彈。

城市保存的議題在雅法則有完全不同作用。相對於白色又現代的台拉維夫,雅法(Yafo)被改造為十九世紀風情主題城市,保存再利用的空間多半只有藝術家才能進駐。當土耳其人留下的鐘塔和Beer Sheva 遺跡被視為「古蹟」,也意味著十九世紀之前的一切被清洗遺忘,畢竟連古城之名Jaffa和城內街道名都盡被希伯來文改寫。1948年戰爭後近十萬人離開了,他們的生命歷程卻宛如海上空氣般蒸發、淡出背景。

二十世紀初,雅法曾是個多元寰宇城市,來自突尼西亞、阿爾吉亞、埃及、摩洛哥等不同的人口在此營商交易,然而,此般多樣性在以色列建國過程中被視為「阿拉伯黑鬼(Arabized Negros)」,歷任政治領導人物幾乎放任名為Etzel的政治組織迫害世居阿拉伯人,才有所謂「空城」需要被活化再利用。諷刺的是,今日在雅法海邊矗立著一棟建築,新舊材料共構,外觀醒目,掛牌為The Etzel Museum,內部陳列Etzel對國家的貢獻,卻絲毫不提這博物館舊址,原是巴勒斯坦居民的家園。

▲在雅法海邊的The Etzel Museum,原址是巴勒斯坦居民千年家園。

誰的白色城市?
離開海邊回到市中心,Rothschild林蔭大道有綠蔭夾道,車道中間的寬敞綠園道形成了絕佳的公共空間,是城中難得的避暑處,涼風習習。兩側房屋多屬於成就「白色城市」的包浩斯主義作品,獨立廳(Independence Hall)更是1948年獨立宣言簽署處。

▲Rothschild林蔭園道兩側有綠蔭,車道中間有寬敞綠園道。

▲Rothschild園道兩側有大量包浩斯建築。

▲Rothschild園道柱石。

園道看盡城市百年變動。回應「沙丘上建城」傳說,有人傳唱著,園道上這些大樹都是種來抓緊流沙、鞏固城市的。三○年代報上一說十分有趣,談百年前城裡猶太人極為不滿歐洲人嘲弄他們只是建房收租愛富,而這條林蔭大道彰顯的公共性格,「讓出空間給最貧窮的、最有需要的」,正要抗衡這種愛富刻板印象。

▲海灘上遊戲的小孩,呼應城市傳說意象。

如同城市中多數街道命名邏輯,此園道之命名銘記著猶太人建國過程的仕紳貢獻,據說是1910年許多居民請願改名,要求紀念the Baron Edmond James de Rothschild。園道的規劃設計,則反映著當時人們對於現代性的渴望,並且以巴黎為模仿樣本。在1925年英國規劃學者Patrick Geddes的田園城市提案之前,園道兩側本來是郊區高級住宅,後來逐漸整合入提案,反而成為都市紋理的核心。1930年代後,園道兩側成為展現國際風格的舞台,適逢猶太知識分子、中產階級極欲強調其文化的進步性,希望以建築形式表現這個新生文化如何能兼顧歐洲文明理性與安居追尋,終結飄散流移。

1995年以來,園道兩側現代建築改用為藝廊、餐廳,華燈初上總有麗人出入,此處還增設自行車道、休閒設施,遊戲場、水池,也修築數個歷史賣亭,加上沿線之現代建築保存,已成遊客勝地,風景明信片也多以此園道為城市地標。然而不到百年,城市公共性再度被爭議。這園道在2011年化身一座帳篷城市,也就是所謂的「2011以色列社會正義行動」。該年7月中至10月底近百餘日占領,估計有近十萬人參與過這場活動。

原來,以色列房價高漲已引起民怨高漲,除了租金狂飆,一般公寓需要市民中位數收入13年不吃不喝,才能負擔。正是這般嚴峻背景,讓園道上「房屋正義」訴求很快地引起廣泛回應共鳴,許多藝術家、年輕人自發性行動加入。很快地,其他大城市也有了行動響應,包括耶路撒冷。此番帳篷城市景象,倒是更接近改名前的原始名稱,「人們的街道(Rehov HaAm, “Street of the people”)」。

四年後的夏天,百餘名社運人士重返園道,希望再續住房議題,因為白城市中人們仍舊無法安居樂業,主題口號是:「我40歲了,但我還沒有自己的家!(‘I'm 40 and I don't own my own home.’)」然而帳篷才搭起不到一週,就很快地被驅逐了。

2015年8月,我在園道上來回,已找不到一點運動的蹤跡了,如同雅法城4,000的世居記憶被清洗得徹底。這碧海藍天旁的白色城市,號稱是世上最激進的現代性實驗室,究竟保存了什麼?展現了哪些進步性?白色城市的名號榮耀了誰?歷史保存總是要清除爭議嗎?這些問題實在無法如同國際樣式一般,只是給予簡潔的答案。
 

 

 

3394 2015-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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